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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满天下Vol.4】族际音乐:传统、现代和未来的“神话接力”

By:老惠 2017年07月17日

采访&文|老惠

一位高中老师曾对他的学生们说,Pink Floyd创作《迷墙》不只是让我们看到我们不了解的东西,而是想表达人们对于了解其他文化究竟有多么不情愿。当时坐在台下的Andy Bauer对这段话深有体会。多年后当他开始创作自己的音乐时,他想创作一种可以帮助人们以最兴奋、最原始的方式直接进入不同文化的音乐。他把这种音乐称为“族际音乐”。

在位于懋隆文创园的录音室再次见到Andy Bauer,跟三年前相比没有显著变化。Andy的神话接力乐队(Living Mythologies)正在进行第一张专辑的录制,目前已经完成了近九成。这次进棚的主要任务是录一轨鼓和一轨吉他。鼓手艾孜麦提背着两面达甫鼓、一只非洲鼓如约而来,吉他手亚森也在控制台一旁撩拨起吉他,乐队唯一的女性成员芳簪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何故为敌:族群与宗教冲突论纲》。一首悠扬的图瓦民歌反复播放着,我和芳簪有意无意地搭几句话。大家一边录一边讨论,从晚八点持续到深夜。

神话接力乐队接受Billboard中国专访

认识Andy还要从2014年说起。那年6月,图瓦乐队Alash的首次中国巡演落地北京。Alash那些来自天空和大地的声音,着实让人感动不已。当晚,作为暖场嘉宾的Andy Bauer献上了精彩的solo set,西方人的面孔、东北亚的声线,这样的声画同步让人惊喜又兴奋,那也是我第一次见识会呼麦的美国人。从我有限的试听经验出发,Andy的表演很自然,很“图瓦”:图瓦人信奉萨满教和万物有灵教,图瓦语被称作最古老的突厥语言,图瓦的多声部喉音艺术更是充满了魔性。Andy的表演正是对图瓦文化的最直观展现。

Andy

此刻坐在我对面的Andy和越南姑娘芳簪同为中央民族大学的博士生,他们已经在北京领证结婚。芳簪说,她和Andy相遇正是源于两人对内亚文化的共同兴趣。目前,学习民族学专业的芳簪已经拿到博士学位,就职于中国少数民族研究中心;Andy继续着艺术人类学的博士课程,同时经营着神话接力乐队的跨文化项目。当被问到为什么会选择来中国时,Andy说:“大致到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我明显感觉我听的英文歌曲有点重复,这些声音没法帮助我挑战自己做更好的事情。我开始有意识地听点印度音乐。12年前,我去芝加哥附近的一个地方看演出,刚好看到Yat-Kha乐队的表演,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图瓦的呼麦,之后就对图瓦的音乐很感兴趣。大学学了艺术人类学专业后,我有了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为了做多元文化音乐,Andy来到北京。他在北京先后学习了6门外语和一些音乐技法,然后一个一个地遇到了神话接力乐队的伙伴。

芳簪来北京十年了,比Andy还要早两年。她也加入到神话接力乐队中,最近正在系统学习独弦琴的演奏和演唱。芳簪的妈妈研究文学,加之越南受苏联的影响很大,芳簪因此阅读了大量的苏联文学作品。其中有个吉尔吉斯斯坦作家叫钦吉斯·艾特玛托夫,是当代苏联文学非常有代表性的人物。艾特玛托夫关于天山和伊塞克湖的描写让她从小对那片土地就有一种想象。来民大读硕士以后,芳簪结识了一个来自伊犁的哈萨克族姑娘,两人迅速成为好朋友。众多的缘分让她觉得,这一生一定要去天山。

Andy(左)和芳簪(右)

后来,芳簪对阿尔泰共和国的喉音开始感兴趣。她发现阿尔泰Kai(阿尔泰的一种喉音技法)除了音乐的功能,还因为在祭祀、宗教仪式中的运用具备了很多社会功能。不过,对音乐性的挖掘是芳簪的短板,她的研究更多地还是从民族学的角度出发。同一时期,Andy正好在研究图瓦的喉音艺术。芳簪研究的阿尔泰共和国地处图瓦共和国西面,两个国家都在西伯利亚南部。兴趣相同,研究方向不同。芳簪和Andy的相遇颇有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

离开录音室前,Andy说乐队的新成员派祖拉很快会来北京跟大家汇合。隔了一周,我在Andy家见到了期待已久的伯克利才子派祖拉。派祖拉此次回国的主要任务是参加江苏卫视《金曲捞》节目的录制。“我从美国带了一批乐手朋友过来。我们做伴奏乐队,录了四期,为期一个月。”国内音乐演出市场蓬勃发展,派祖拉觉得这对玩儿音乐的人是很好的机会,“国内现在的音乐氛围很好很国际化。以前没有音乐节,现在恨不得每周都有音乐节。”

贝斯手派祖拉

2009年,派祖拉获全额奖学金考入伯克利音乐学院,成为第一位进入伯克利就读的维吾尔族音乐人。毕业后,他留在波士顿继续发展音乐事业,并在当地组建名为Background Orcs的放克乐队。说到音乐素养的养成,派祖拉侃侃而谈。这位来自乌鲁木齐的维吾尔族青年早期接受了“假的音乐教育”:“我一开始学习萨克斯,后来改学单簧管,并考取了新疆艺术学院单簧管专业。原因是单簧管比较好找工作,萨克斯不能坐在交响乐团里。”大学经历了“靠背谱子、背书拿一个文凭”的高等音乐教育,派祖拉认为这样的体系“没有自己的创造力”。“等我到美国之后,我终于觉得不是我不行,而是老师不会教。在那边我首先有了‘share’的意识,也学会了真心地赞扬别人。美国人很会赞美人,哪怕这个人没那么优秀。就个人经历而言,我导师是一个获过五次格莱美奖的音乐家。我知道自己水平怎么样,但他从不吝惜欣赏和赞美之词。在美国,我发现很多音乐类型我都可以参与,那种‘我只喜欢某某风格、只擅长某某风格’的想法太狭隘、太单一了。很多东西都是连接的,可能音符和节奏不一样,但趋势和表达是一样的。任何音乐只要是真诚的,都会让人感动。感受到了,传达到了,就是好音乐。”

相比学校教育,派祖拉的自我教育更加传奇。他曾被艾斯卡尔灰狼的演出瞬间击中,当时看觉得“哇太厉害了”,随即开始弹贝斯。两年后,年仅15岁的派祖拉正式加入艾斯卡尔灰狼乐队担任贝斯手。“艾斯卡尔是纯摇滚乐带一点民族风的aggressive rock band,90%的歌是摇滚乐。比如那个年代被大家熟知的黑豹、唐朝、崔健、轮回,艾斯卡尔是一个代表新疆的摇滚乐队。艾斯卡尔做的音乐意境很美。他通晓维吾尔语和汉语,但对汉语歌曲的演唱不是简单的翻唱,而是以自己汉语的特色来唱。艾斯卡尔是第一批现代维吾尔族音乐人,他在民族里面是崔健一样的人物。但他已经超越了民族的范畴,成为多元文化的代表。”

图瓦音乐家拉迪科·图鲁什

神话接力乐队成立于2015年,它是美国人Andy Bauer发起的一个跨文化音乐项目。乐队集结了图瓦人拉迪科·图鲁什(恒哈图乐队)、阿克苏乌兹别克人艾孜麦提·艾肯木(艾斯卡尔灰狼乐队、韩红)、喀什维吾尔人亚森·阿尔坦(Jam 乐队)、乌鲁木齐维吾尔人派祖拉、越南人阮氏·芳簪和美国人Andy Bauer。30余种乐器、6种喉音技法、8种语言,神话接力乐队看重的不只是融合,而是与不同文化深层接触后呈现出的丰富声音。

去年10月,神话接力乐队受贵州苗族音乐人叠贵邀请参演夜郎谷·磊石声音现场。喀斯特岩洞和思丫河裹挟着的夜郎古堡拥有独特的声场,这样“原始”的声音音乐节令人兴奋不已。基于10月这次尝试,乐队在年底趁热打铁地走了波小巡演。巡演过程中暴露出一些问题:音乐元素太多、语言太多,转换起来有点复杂。图瓦喉音音乐家Radik Tyulyush尝试学习了一些维吾尔语,但让他用维吾尔语演唱即兴段落,似乎不太好实现。其次,作为一种研究型音乐,Andy希望通过故事情节的展开来讲述人类的状态。而如何发展叙事的能力、如何在舞台上不啰嗦地表达并引导观众更好地领悟歌曲的主题?除在视觉上做些补充外,Andy还在不停地学习怎样完整地体现他们所强调的族际意境。

吉他手亚森

“我们有不同的故事要讲,所以乐队每个人都要唱、要表达,所有人都参与到讲故事这件事儿中去。我们做了那么多学术研究,现在又做音乐。做音乐的意图就是希望能做出一个口头文学的东西,把我们去过的地方、受到的影响,尽可能多地放在里面。我一直在思考‘现代’这个概念,维吾尔族的‘现代’什么样?印度人的‘现代’一定跟美国人的‘现代’不一样,我们的‘现代’又是什么?关于人类的状态,不同文化在碰撞的时候可能又演变成另一回事儿了。为了细化和更有故事性,不能简单地把各种乐器堆砌在一起,我们尽量用已经认识到的题材和熟悉的、有看法的、能判断的东西来做自己的音乐。”Andy又追加了一句,“这种音乐可以简单概括为vibe + live,我管它叫vive music。它是生动的现代的,拥有自己独立的一套系统。”

我问派祖拉为什么会加入神话接力乐队,他说:“这个乐队没有什么个体的色彩。Andy没有美国人中心主义的想法,其他人也没有‘新疆人就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优越感。他邀请我不是因为我贝斯弹得好,或者需要一个贝斯。就是大家一起做一件事儿,做一件喜欢的事儿。这个乐团的好,好在它的意义。人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不被肤色、地域和乐器定义。万物都是一体的,我们大家都在一起。”派祖拉更包容、更开放的的音乐观和世界观也符合当今时代全球化的发展趋势。“我只代表我,我不代表群体,我的地理位置也不代表我。”

鼓手艾孜麦提

Andy和派祖拉认识八年了,“很多人都是遇到好几年后才意识到可以一起做乐队。我去过很多维吾尔族的地方做田野调查,也学习了很多维吾尔的语言、风俗习惯和乐器演奏法,当地人对音乐有天生的敏锐度。这些东西短期内根本学不完,我想如果我跟他们一起做乐队,或许可以持续地学习。”Andy的维吾尔语虽然不太好,但是听他说维吾尔语能感到他对新疆的热爱。

神话接力的首张专辑是三年前开始做的,但五年前就在筹备了。Andy预计这张专辑需要经历一个七、八年的制作过程。如何在主题有一定关联并保留原有画面感的情况下合理地包涵几种语言,还能做到语言的自由转换?如果能找到这样的技巧,Andy希望以后能成为神话接力乐队独特的风格。另一个困难来自专辑制作经费的筹备,“乐队每个人都要出钱,我觉得这个是应该的。如果你不愿意自己掏钱,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并不是特别能代表你。”三年来,乐队陆陆续续地录了20首歌,但有些歌根本不会发行,有的则会放到下一张。“录歌的目的不单纯为了发行,也为了做参考。把已经做好的东西拿出来跟大家讨论是很必要的。有些东西听众可以享受,那就发出来;有些东西还没成熟,那就再进一步完善。”

已经完成录音的这20首歌以厚重的图瓦呼麦为出发点,其旋律主要通过五个元音唱出来。加上达甫鼓、图瓦鼓、弹布尔、都塔尔、艾捷克和依格勒等不同乐器的演奏,形成了神话接力厚重而有意境的vive music。

“我的田野社区是一个住着3万塔吉克族人的地方。我的很多越南同胞不明白我在做什么、研究什么、研究对象是什么。如果通过音乐这个渠道,这些偏远地区民族的乐器、歌词和声音能很直观很生动地表现出来,让大家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那么漂亮那么美虽然很远,但还是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想让他们了解我做的东西,也可以鼓励越南的年轻人去远一点的地方探索和研究别人的文化。”芳簪从民族学学者的角度给予神话接力乐队以意义。

我相信“民族”是存在的。比如语言和味道,一个民族表达出来的东西,有时具有绝对唯一性。但是如果跳出国家或民族的概念,音乐的呈现形式是不是更全面呢?一起期待神话接力的新专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