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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

专访小老虎:嘈杂世相中让灵魂说话

采访小老虎的当日,黄沙漫天,城市蒙上一层怀旧的滤镜。北京的春天就像少年往河里扎猛子呛的第一口水,猝不及防地来了。

同样在这个春天到来的还有小老虎的新专辑《现在口红》。他从今年年初开始与老伙伴Soulspeak完成“Beat by day, rap by day”计划,并将计划中发行的单曲集结为《现在口红》。《一定是爆炸么?》漫游银河系,《色弱》迷失欲望,探讨消费主义陷阱,这张《现在口红》向微观世界走去。小老虎这么解释三张专辑的行动逻辑:“就像从宇宙收回到一个城市的街道,最后回到了一张嘴里……下一步不知道是不是该去细菌、细胞那里了。”

三张专辑下来,小老虎也与好伙伴Soulspeak从合作关系进阶为心灵知己,配合越来越默契。Soulspeak复习、剪碎、拼贴,把老调重弹,春来发新知。小老虎叫嚣、玩闹、讽刺,把听众训练出对俗套的密集恐惧症。《现在口红》偶发骚情,看似是延续《色弱》,实则推陈出新,说唱、工业、机器、人类,从“口”这个质点衍生出专辑的世界观。

近年来,华语嘻哈的生态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MC Battle只是地下圈子里彼此相认的方式,如今以嘻哈为关键词的全民综艺选秀节目都开播在即。今年四月,恰是《现在口红》发行日期附近,影响之声论坛召开,其中探讨的一个主题即为“追踪华语嘻哈这股热潮”。说起这股热潮的个中原因,不免有些复杂。自然,文化传播技术的更新使得国内听众接受信息的速度和范围都得到极大提升,青年亚文化借力从地下走向大众。但中国的现实,就像作为嘉宾的小老虎在影响城市之声论坛上提到的,“很多东西都还是靠资本生逼出来的”。

小老虎是行业核心——内容的直接生产者,也是个冷静的旁观者。他一直在用敏锐的目光观察资本的利刃。他觉得,“要办成一些事情可能也需要点儿钱,但是(嘻哈音乐)属于城市文化的一部分,确实得给它一定空间让它慢慢长出来。什么会先长出来?就是噪音先长出来。”《中国有嘻哈》的制片现场,主持人让台下“make some noise”,台下鸦雀无声。“Make some noise,谁来make这个noise,是那些顶着大肚子的人么?他们也make不了这个noise,他们只能make money。”

在美国,小老虎亲眼见到了文化与城市水乳交融的契合状态。洛杉矶有十万嬉皮、滑板老中少,纽约的嘻哈音乐则从未离开过街头,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戴着耳机、认真说唱”的人,“文化丰富和普及到让人不觉得这是个事儿了。同时这种程度按咱们的现状来比是很令人瞠目结舌的。哇塞,人都这么日常啦?就跟街上每个人都在变魔术你会不会觉得特别惊人?所以这些冲击看到了什么样的城市长出了什么样的音乐,是怎么长出来的,它和一个城市是那么协调,是一种欣赏和羡慕。”

催熟的果子,真的甜么?摘这果子的人,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嘻哈是一种能够最大化提供自由和平等参与的“民主”音乐形式。因为只要张嘴就能说,谁想参与,随时就能进来。简单、快速、直接,这也是小老虎最初玩儿嘻哈的最根本理由。不过,民主的门槛倒是都能催生出一批虚情假意对待嘻哈音乐的人,他们“用这种文化、强大的标签武装自己,并且陶醉其中”。拔除傲慢的病根、脱出狭窄的眼界,就会立刻发现这纯粹是信息滞后造成的全球地域化差异,“你也许并不另类,只是早一点投入了这种审美或这种爱好。”

不再纠结华语嘻哈是否赶上了“世界潮流”这趟车,小老虎先行一步,思考起了电脑和人工智能取代人类创作音乐的可能性。他给我们讲了两个故事,一位工程师编写过一套模拟创作巴赫音乐的软件,随机生成了“巴赫的”乐曲,并当作巴赫的未发表曲目发行,竟当真骗过了世人;技术高度发展,人工智能程序创作以假乱真的歌曲,这何尝不是对音乐人的挑战?今后,音乐人的独特性与生存空间何在?另一个故事是, 他的朋友完成了一个通过输入词汇,自动生成说唱的小程序,成品的效果“我听了听并不觉得很傻”。是否说唱歌手也只是“在大脑里输入了很多资料,通过生物和电流的奇妙反应,加之情感、生活和自身的观察,对歌词进行的一种随机排列”?“电脑人脑约好单挑”(《每当我用词不当》 )、“人工智能说你缺钙”(《万物标价格》)、“我正在庞大机器的脑海之外”(《尿在红尘里》),《现在口红》虽然浪荡、戏谑,口红底下却遮着一张较真的嘴。

作为一个创作者,要如何在当今的市场环境下生存,并将自己的创作推向极致,“说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发出不一样的noise”,对此小老虎的回答是,不说鱼死网破,在娱乐工业内直指社会矛盾,或者自信地以对抗的姿态迎接挑战(无论是来自人类,还是电脑),他只想做他力所能及的,为你的生活带来多一点儿乐趣,前提是在这个部分人只为消费标签的乐种里,你真的愿意“找到更多别致一点儿的乐趣和品味”。

2007年,小老虎与Lil Ray争夺龙虎斗MC Battle冠军时,他说过一句:“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英文,他就叫S.O.U.L,这个soul是灵魂我不能没有”。

如今,你仍能从网络里打捞出这段视频,虽然画质模糊,但还是能清晰地听到小老虎如何把对手说得自相矛盾、哑口无言。

还记得制作软件模拟巴赫的工程师么?他叫David Cope。巴赫事件发酵,他站出来说,这不是巴赫写的,而是软件生成的。这时,全世界开始指责Cope的音乐中“人性”和“灵魂”缺席。但Cope反驳说,音乐只扮演了“开关”的角色,有没有灵魂是创作者和听众的事。

事隔十年,小老虎没丢了魂。他在新专辑《现在口红》里还唱了一首《让魂说》。“让诗歌来清洁牙齿,让声音去击碎岩石”,让存疑的灵魂对撞自由爵士,从根源上完成自证。一句“让Soul Speak”,拉着听众探视生锈的内心,也把人拽回当年生猛的比赛现场,和那个穿宽大牛仔裤的小老虎再次相望。

Q=Billboard中国

A=小老虎

Q: 谢帝2014年在《中国好歌曲》中与蔡健雅搭档唱了《老子明天不上班》;一档专门以嘻哈为主题的选秀节目(《中国有嘻哈》)开播在即,嘻哈音乐看似走入了主流视野。你觉得嘻哈以这种样貌出现能引起更多人的兴趣,还是反倒让还没接触过嘻哈的年轻人误解这个音乐类型?

A: 我看到有人发一十秒的视频,就说“中国有嘻哈,Make some NOISE!”,底下……(沉默),“All right, all right.”我觉得这就代表了这个节目的一切。

Q: 就只是一些noise而已么?

A: 没有noise,这是非常让人尴尬的。中国有嘻哈,make some noise,底下鸦雀无声。

我觉得可能名不正言不顺吧。这个名字其实在我看也没那么重要,其实叫什么都行。但是Hip Hop全世界大家都这么说。我节目里面,包括主导者,都摆了一个“Hip Pop”,这个“Hop”都拼成“Pop”,我觉得有点尴尬。这个错误好像经常出现在各大音乐节和主流媒体当中。我记得前年在广州的摩登天空音乐节终于又恢复了Hip Hop舞台,但是两边儿大音响墙挂布上写了巨大的两个“Hip Pop”,我觉得这有点儿说不过去。

Q: 你觉得嘻哈真的在中国形成了热潮么? 你在论坛上提到很多东西都还是靠资本生逼出来的,是觉得所谓的热潮是一个虚像么?作为你个人而言,要怎么应对这个资本挤压内容的市场呢?

A: 要办成一些事情可能也需要点儿钱,但是这属于城市文化的一部分,确实得给它一定空间让他慢慢长出来。如果你看过韩国版的《Show Me The Money》,就知道主持人很严肃、很正经的,像编辑部故事里的那种样子,穿一个白衬衫,戴一个眼镜,像一个大叔,他不说“make some noise”,他就说“现在第五届《Show Me The Money》开始了”,底下那帮年轻人就一炸,就疯了,就迫不及待了,包括这几个导师出来的时候。但咱们这个,Mike隋,出来的时候看着挺嘻哈的,挺玩儿得开的一个人,make some noise半天,没有noise。

Q: 作为一个在这个市场环境下生存的歌手,你是怎么应对这个状况的?

A: 我也没有太想好怎么应对。这么多年,没有太想过怎么去经营,甚至对版权也不那么care。早年做过mixtape的作品,那属于侵害了海外音乐版权。这几些年基本靠原创,但对自己的版权也不知该怎么保护和利用。

至于和世界的交流,感觉被一些东西阻断了。虽然翻墙也还是可以去交流,但是毕竟感觉不是那么自然了。当这个事变得特别隆重的时候,有些时候还是会犯懒,渐渐地就和世界失去了一些交流。还好去年、前年出去走一走,和这个世界有一些直接的交流,这也是一个特别大的刺激。

我觉得现在大部分音乐人面临两个方向,一个是身边大部分的朋友告诉你,应该去接地气,去做直播,多去做一些所谓符合大众审美的东西,多去往下够一够。这貌似是往下够,你可能也是虚幻地站在一个靠上的位置。我其实可能更相信另一个方向,就是你应该去找到更多别致一点儿的乐趣和品味。你发现在别的国家,大家每天都在digging新的东西,每天都在努力的想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自己的价值在哪儿。但是在咱们这儿,挣钱或者发展的方式是我要迅速和你们打成一片,这还是让人有一些苦恼。

我希望大家尽量去想一想,尽管环境有些恶化,生活有时候也有些艰难,但是尽可能地想一些别致的乐趣吧。做了这么多年,也许在一个资讯不发达的时代,你是一个另类的象征。但现在资讯发达了,你发现你也许并不另类,只是早一点投入了这种审美或这种爱好。现在迫在眉睫的是你更应该找到真正找到自己想做什么样儿的音乐,或者你没有这种资格,因为你的审美并不独特。

Q: 这几周的Billboard榜单上,像Kendrick Lamar、Drake等说唱歌手的成绩都非常抢眼。你是怎么分别看待这两位艺人呢?能不能帮我们解释一下,Kendrick Lamar、Kanye West这样的歌手牛逼在哪儿?

A: 确实是很牛逼,从工业的角度,收听量、唱片销售量、曝光率这些可以去衡量。但他俩恰恰代表Hip Hop的两个方向。Kendrick更根源、死硬,所谓的real,我们是来自街上的,注重skill,越来越挖掘黑人的权利意识,最终回到黑人民权这块儿。Drake更都市流行,即“我要把颜色这个东西从我的音乐中剔除出去,我就是白人的音乐”,就是非常都市、轻松的音乐。Drake也是个非常会经营的人,包括很多的跨界、合作,他是个犹太裔,从经营的这个角度来说,非常精明。而Kendrick他塑造的形象是“我绝对不是弱智说唱,一般人跟我唱不了”。他想让人欣赏饶舌的美,做到极致,就像Eminem。更多的融入了很多抨击Drake这种,鼓吹拜金和享受舒适生活,但我更关心孩子的疾苦,更关心黑人族群在美国的生存现状。

这和不同阶级、整个社会结构相关。Drake本身,包括南部说唱、Trap艺人,说的都是我开着大车、身边都是bitches,我戴着大金链子,我靠说唱business赚到了多少钱。这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据说美国是唯一一个瞧得起暴发户的国家。在这么一套价值观念下,创造财富,靠实在的金钱改变自己的生活,倒也没什么问题。当然,可能我们带有一些知识分子的审慎,你这不就是金钱至上么,说白了原来你穷别人瞧不上你,你挣钱了就在这儿显摆,也没去做点所谓的贡献。其实挺真实的,大部分人的愿望也就是这样。

我个人倒觉得现在这个时代音乐的所谓唤起社会变革的能力已经消失了,从嬉皮运动之后,大家想要在音乐里携带一些改变世界的梦想,这个东西有点虚妄,有点虚幻。

Q: 能不能说说battle的意义是什么?

A: MC Battle现在发生了一些变化。在我们battle的时候,形式就是一个DJ放音乐,大概30秒到一分钟,两个人在这儿站着,即兴地根据音乐彼此攻击对方。这种刺激、这种人身攻击也是一个卖点。但现在发现玩儿法变了,现在比较多的形式像约架,就是“OK,我要挑战你,咱俩约一场吧。”准备半个月,大家在下边儿写一些词,搜集一些资料,黑历史什么的,想一些巧妙的言语怎么损你,包括准备一些道具。我觉得这个对我来说少点意思。

(原来MC Battle的)那种紧张是你不知道脑子里能挤出什么,你的反应到底有多快,或者对方会说出什么你意料不到的话,你还要再次产生回应。这个东西,你来我往的,感觉人情味儿也更重一些,像是真剑比武。

当然也有人质疑即兴,说你即兴出来的东西只是你的一个习惯,但这东西恰恰巧妙在怎么利用自己的习惯和怎么与自己的习惯较劲。你的习惯变成口头禅、变成套路,你如何敏锐地认识到,我原来现在有这么一个东西了,二是我要生拧着和它较劲,也就是下一秒我脱口而出的不是我最顺口的词,我怎么样给拧过去,甚至把这个思路给拧过来。这是这种freestyle的battle的一个难点,其实是在这个地方。只不过大多数人停在了这个层面,形成了自己的套路后觉得挺顺手的,再玩儿就觉得没意思了。我不认为即兴的东西就停在这儿到此为止了。

Q: 前两天看了一个泰语说唱的视频,底下人都是一堆“哈哈哈哈哈”,说这是比中文更不适合说唱的语言。说唱这种音乐类型是否因为语言特征的关系真的有“更适合rap的语言”一说?或者说,方言对于说唱的普及有没有什么作用?

A: 就目前来看,除了理解有障碍,从发声上没有特别大的差异,没有哪种语言有先天的缺陷。比如说泰语说唱,马上有些人愿意再去搜索一些比较硬朗的泰语说唱。因为我知道大家说的都是特别娘的那样的,觉得泰语软绵绵的这怎么说唱呢?因为说唱给大家的感觉是比较阳刚、硬朗、痞气。要是这么娘炮要怎么说?但是泰国照样有非常硬朗的说唱,就是同样的语言,不同的嗓音,不同的flow。包括影响论坛我跟一日本哥们儿聊,他认为中文比日文更适合说唱,但我和身边的朋友聊,他们都觉得“哇塞,这日文太适合说唱了”。其实没有一种语言不适合说唱。

从现在来看,粤语说唱、四川话说唱风头都非常劲。反而是方言代表了中国,甚至是代表了亚洲首先来到美国和更多欧美听众的耳朵里。比如四川的海尔兄弟、谢帝呀,香港的Dough-Boy,他们都不是用普通话说唱。当然有一些agency帮他们运作,但首先他们本身做的是非常好、非常成熟的作品。

Q: 关于《现在口红》这种专辑,为什么选择了“口红”这个意向,有什么含义么?

A: 走在路上,脑子里就冒出这四个字。觉得像个病句,不是一个符合语法的词组。挺有意思的。口红一般都抹在女人的嘴上。抹在男人嘴上,首先我想到一个小丑的脸。小丑比较癫狂,你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说出什么。潜意识里我觉得口红给了一张嘴更多的神经质和离经叛道的借口。它好像和说唱音乐总强调的比较男性、街头、阳刚的东西形成了一种冲突,有一些讽刺的意味。我觉得冲突的东西都挺有意思的。

Q: 说说和Soulspeak合作的“Beat by day, rap by day”这个计划吧。

A: 和soulspeak的合作方式非常紧密。之前创作好多都是在网上交流,制作人给你一个beat,你找到一个感觉,和他简单沟通一下,再做一些小的修改。和soulspeak做了三张唱片了。从《一定是爆炸吗?》,到前年的《色弱》,现在的《现在口红》,现在基本上是特别日常的互动和交流。即使我们凑在一起,不做音乐,也会聊一下最近看了什么书,什么电影,对音乐有什么新的观点,他养孩子会说一些心得,玩一会儿。《现在口红》就是一块玩儿出来的。这样音乐也能做得更细致一点,俩人时刻待在一起,不再是一个人把beat传过来,再传过去变成一首歌了。

Soulspeak是我人生中遇到的一大笔财富,不光是一位能创作出好的歌曲的制作人,更是一位知己,我们聊了很多问题。

文&采访|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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