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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

专访黄凯芹:离开都不过为了回来那一天

 

若时光倒流三十年,黄凯芹会劝住那个二十郎当岁的自己,“千万不要当歌手”。

仿似一句讲笑,而他转瞬收敛起笑容,说,是真的。

淡出大众视野二十年,依然有人记得这个1980年代出道的创作歌手。1987年,在香港宝丽金唱片公司旗下发行首张专辑《Moody》,封面上,黄凯芹倚靠山石,摘下眼镜望向前方。30年音乐生涯,以这样一张双白金的唱片开场。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被粤语歌黄金时代的浪潮裹挟向前,直到1996年远走加拿大,从洪流中抽身,与众声喧哗拉开距离。另一段私人历史开启。

黄凯芹并没有被遗忘。

2016年,“再遇经典”演唱会响起在平安夜的广州。乐迷从天南海北涌来赴约,横幅灯牌一个不缺。金曲《晚秋》和《雨中的恋人们》一响,年老、年轻的面孔同声歌唱。三十年岁月鸿沟在乐音中悄然弥合。

“从未被人遗忘”,对于黄凯芹来说,是幸运也是无奈。出现。走红。离开。回返。看似可以选择新道路,却终究笼罩在曾经的光环与暗影里。天涯路无可回头。

是真的。“当了一天艺人,你就一辈子都是个艺人”。


看风景人在看你

Billboard中国与黄凯芹的专访约在一个午后。前日还在广西南宁,与即将合作演唱会的乐队紧锣密鼓排练,结束之后连夜返回广州,稍作休整便接受访问。灯光点亮摄影机运转,他温和一笑,将疲惫藏起。

正是2016年平安夜“再遇经典”演唱会最后准备阶段。时隔两年再度在广州开唱,黄凯芹以自己的金曲“再遇”为名,连缀罗文、陈百强、翁倩玉、张国荣、梅艳芳等粤语歌黄金时代的“经典”姓名,重走自己的聆听之路。

不善与媒体打交道的传言一时打破。连轴转接受采访,黄凯芹始终保持笑容,不厌其烦向旁人描绘旧事:梅艳芳曾经想做他的经纪人,而他当时已有经纪人,只好笑而婉拒;“哥哥”张国荣曾与他分享护肤心得;在宝丽金春茗上,与邓丽君有过一面之缘……

黄凯芹与周慧敏是多年好友。

黄凯芹笑,采访他的DJ、记者、主持人来来往往,总让他想起30年前,同样与歌手们对坐谈天的自己。

当歌手前,黄凯芹在古典音乐节目的电台做DJ。隐身漫长的古典乐章之后,一档节目录下来,DJ极少言语,只听严密的古典乐在空中沿着时间流走。流行音乐则“与自己的性格和生活比较接近”,于是之后转到流行音乐电台打工。

彼时香港电台发展如日中天,自1970年代初兴起DJ热潮,空中都是年轻的声音,向每个角落的年轻人推介新音乐。从唱片骑师转到歌手,黄凯芹并不是唯一一个。蔡枫华、麦洁文、周慧敏、林忆莲、区瑞强,都曾在电台以唱片骑师身份工作。

或许大多数DJ都曾怀抱歌手梦,而黄凯芹的入行更像一个巧合。1983年,尚在读大学,在一场以关爱儿童为主题的创作比赛里初露锋芒,凭一曲《温情》受到宝丽金赏识。有幸唱了一首电视剧主题曲《剑仙李白》。待到宝丽金有意与他签约,一纸合约放在面前,22岁的愣头青竟然说,我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你们要尊重我的时间。到底年轻,那个时候的黄凯芹并不知道,多少人垂涎的机会就随着这句话生生溜走。

黄凯芹首张EP《再遇》

安稳地做着电台DJ,下一次机会在1986年到来。拿着一首《再遇》敲开“ABU亚太流行歌曲创作大赛”的门。与他同场比拼的,还有伦永亮、刘美君,以及乐队Raidas。当年Raidas的御用词作是已然崭露头角的填词人林夕,乐队带着林夕作词的一首《吸烟的女人》杀入比赛。比赛结束后,与Raidas经纪人相熟的黄凯芹,无意间获得了与乐队合作的机会。

写歌词的“生意”是在地铁里谈好的。“有一天我放工以后,在香港地铁站碰到Raidas经纪人,然后我就问他,可不可以让我写一首。”

很多年以后,回看那场风云变幻,Raidas在1980年代与同期的蓝战士、达明一派、太极、Beyond相映,掀起香港1980年代的“夹Band”潮。专辑《传说》是Raidas不可不提的代表作。十首歌词有九首出自林夕之手。剩下那首《倾心》,挂着填词人“若愚”的名字。

《倾心》拿下当年的十大中文金曲。同获殊荣的,还有张国荣的《无心睡眠》以及林子祥的《千亿个夜晚》。直到填词人上台领奖,大家才恍然,若愚就是黄凯芹。当时黄凯芹依旧是电台DJ,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影响Raidas作品在其他电台的播放,便用了这样一个笔名。 “若愚的面具就这样被揭开了”黄凯芹哈哈一笑。

Raidas发行专辑《传说》。歌曲《倾心》由黄凯芹填词。

在主持人、DJ和歌手三种身份之间游走,身在故事之中,又可跳脱而出,从旁记录每一个琐碎而趣致的瞬间。

黄凯芹还记得,有一次在电视台的节目访问几位新人歌手,身旁坐了一位女新人。“彩排的时候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张问题,大家都会准备”。待到直播,黄凯芹讲话,一旁的女歌手却没有回答,“我有点紧张,因为是直播,不能全都静下来。所以我就插嘴,把她该说的东西说出来。”

直播仍在进行,不按常理出牌的女歌手扭头说:“诶,你怎么抢我对白。”

讲到此处自己也笑倒。那个女歌手,是彼时还叫王靖雯的王菲。

“我很庆幸自己曾经历这些故事”。他曾感慨。

“你也是故事中人。”不禁这样回他。


粤语歌的黄金时代

1960年代,从上海飘来的时代曲,在南方的香港继续摇曳着上个音乐时代的羽翼。姚莉、白光、葛兰的名字一路南下,从咿咿呀呀的唱机里传来黄浦江与香江融合的韵调。台湾的《绿岛小夜曲》跨过一湾浅浅的海峡来到香港。海峡对岸的《今天不回家》《明月千里寄相思》是1960年代年轻人最熟悉的旋律。

这些声音,构成了小时候的黄凯芹对音乐的最初印象。周璇、白光的声音,在父亲常听的电台里断断续续地旋转。新的故事尚在酝酿——粤语歌的春天即将到来。

幼年黄凯芹家境并不好,学乐器的梦想,也只能悄然搁置。一家人去给亲朋拜年,别人家摆着一台玩具钢琴,黄凯芹坐在前面,叮叮咚咚弹上整天不起身。曾经也向爸爸提出想学钢琴,爸爸只是说:“我们没钱啊,下辈子吧”。“很难过,但又真实”重复起半个世纪前父亲的回答,语气仍有失落。

所以当哥哥买了一把吉他,黄凯芹隐隐觉得,哥哥因为知道他喜欢音乐,才买下这把吉他。“当时他买了那把很便宜的吉他,就是因为有一个月的免费课程可以去学。”说是一个月,其实只有四堂,每个星期一次,三十到四十分钟。“从第一堂课开始,他们就教我一些和弦。我就凭我仅有的一些和弦就去写一些自己的歌。”

罗文的《前程锦绣》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烙印。

黄凯芹自己掏钱买的第一张黑胶,是一张价值16块的作品集锦,为的是其中一首罗文的《前程锦绣》。这位1970年代开始活跃的粤语歌手,最著名的歌曲当算那首《狮子山下》。黄霑与顾嘉辉作词作曲,狮子山下的香港人,坚信“人生不免崎岖,难以绝无挂虑”。《前程锦绣》映照着港人对“我地”和“我啲”的期许:“前程尽愿望,自命百练钢”,于是“互助互励又互勉,那怕去到远远那方”。

直到今日,当《前程锦绣》的旋律在黄凯芹演唱会现场响起,无论男女老幼,都能大声应和“藉着毅力,恃我志气,总要步步前望”。

陈百强专辑《First Love》

1979年,一张《First Love》横空出世——陈百强进入大众视野。

“还记得那首《眼泪为你流》,我觉得这个声音很特别,所有好的东西都在他身上发现了。”陈百强面容清秀,富有创作才华,在一众歌手中极具辨识度。音乐一响,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们那个年前没有所谓的偶像,直到陈百强的出现。我心目中的偶像,是你可以学习的、想成为的那种音乐人。”

“如果有一天我要当一个音乐人,我也要像他一样自弹自唱自写。”尚未入行的黄凯芹下定决心。

待到自己有机会发片,黄凯芹不想只做个偶像派歌手,只是“靓靓地走出来”。首张专辑《Moody》由向雪怀监制。与宝丽金当年那些简单粗暴的大头照不同,《Moody》上的黄凯芹带着青涩与疏离,更像个怀着忧愁心事的知识分子。

“因为陈百强在我前面,我希望可以达到像他这样有才华。所以在唱片公司给我选择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要把我包装成漂亮的偶像型。”黄凯芹和向雪怀决定,每一张专辑里要放入黄凯芹写的三首歌。而黄凯芹也将自己对偶像的致敬藏在创作之中。“如果你是一直听着我的歌,你会发现有些歌我是特意去模仿他的声音的。唱歌的时候或者写的时候,都有他的影响在里面。” 

黄凯芹首张专辑《Moody》

淡出的这些年,黄凯芹也并非未发片。最近三年,他发行三张翻唱专辑,《天王时期》聚焦“谭张争霸”之后的粤语歌时代;《辉黄时期》重新演绎黄霑与顾嘉辉的经典之作;今年的《樱花时期》,则回返那个日曲粤词的港乐浪潮。平安夜,从翁倩玉的《信》到陈百强的《喝采》,从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到梅艳芳的《梦伴》,黄凯芹载歌载舞,溯洄岁月之河,以自己的歌声采撷时间的玫瑰。


仍踏着前路走 青春走到白头

1992年,黄凯芹离开宝丽金加入飞图唱片。唱片公司带着一帮歌手进入内地巡演。在宝丽金发行了7张唱片后,黄凯芹第一次站上了内地舞台。广州、上海、武汉,还曾做客北京的“空中彩桥”,将声音传播到更远处。

也正是在广州,黄凯芹邂逅了那首改变他命运的《晚秋》。在一次演出中,黄凯芹偶然听到许建强所做的《晚秋》,便将这首歌翻唱重演,填上新词,成为了自己的代表作。

《晚秋》收录在1992年发行的专辑《传闻》中。

彼时广东歌坛如火如荼发展。流行音乐在岭南蓬勃生长,陈明、林依轮、毛宁、杨钰莹、中国力量……一代歌手组合迅速崛起。以李海鹰、许建强、张全复为代表的创作人,源源不断输出最新的作品,再由广州这个音乐中心扩散到全国各地。《晚秋》当时由歌手陈汝佳演唱。黄凯芹演唱的粤语版也迅速蹿红。这首歌,是广东流行乐与香港乐坛的一次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交流。

《晚秋》的大热,让当时的经纪人看到了商机。《弯弯的月亮》《涛声依旧》……更多已经红遍大街小巷的国语歌被塞到了黄凯芹手里。作为一个创作歌手,黄凯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我觉得那个诚意有问题,而且不能代表我。因为我是创作歌手,如果一开始来到大陆就是翻唱已经红的歌,本来支持我的人就会觉得你怎么变了。明明有自己的东西,(这样一来)也不知道你想唱什么。”

理念不合。黄凯芹于1996年移民加拿大。与这片土地挥手告别,也与香港音乐圈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离开,也意味着音乐事业的断档。

1996年,黄凯芹远走当年,香港光碟年产量从1995年的1700万张激增至1800万张。在黄凯芹离开香港的第二年,香港唱片业遭遇断崖式下跌,零售值比1995年少减少五亿港元。一个新纪元开始了。粤语歌将何去何从,在今后的岁月里,成为所有音乐人注视的风暴中心。

远在加拿大的黄凯芹,仿佛已离这些喧嚣很远。不用手机,手写书信,潜心创作,与世界保持距离,过起了另一种生活。

会遗憾吗?黄凯芹微微愣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且停了一会儿,舒展眉头挺了挺身子,不遗憾。“当时没有人知道今后会怎样,如果我继续在那个时候发我不应该发的片,走我不应该走的路,没有人知道后果会怎样,可能发了之后马上就消失了,也说不定。”

他如今很坦然,“就是缘分嘛。那个时候走了就是走了。”

“有缘分,才可以绕一个圈再回来。”说的是当下。他享受当下。

2016年,黄凯芹发行《樱花时期》,重新演绎日曲粤词的经典作品

2017年,黄凯芹即将推出自己的新唱片,作为对自己入行30年的一个纪念。是属于黄凯芹的创作,其间蕴藏的是他这30年对人与事的观察与思考。写的都是“人之常情”,走过的错过的拥有的失去的,30年后,都幻化成词与歌。

回望长路,黄凯芹想起当年那个声音飘在空中,与听众交流的自己。他想对那个青年人说,千万不要当歌手。“我想,每一个年轻人对这个行业都有好奇、期待和憧憬,觉得自己可以。可是没有人会想到你走的路会怎样。”并非埋怨,也不是后悔,只是走进来之后,就意味着永远无法与这样的生活方式完全剥离。

“普通人做一行,可能希望完全改变生活方式,做其他不一样的东西,跳到其他不同的环境”而当歌手和当艺人则不然,“你当了一天艺人,你就一辈子都是个艺人。”

2016年发行的《樱花时期》中收录一首《天涯路》,陈百强作品中的冷门。填词人郑国江写到,“名利放开这是时候,让我变得更自由。”

黄凯芹选取了这样一首冷门作品,因为时移景异,他恍然了悟了歌中真意。“独来独往独自流浪,不作虚荣玩偶。抛开一切默默地去。光辉不带走,无意再回头。”

正如离开是为了回来,黄凯芹行走这条无可回头的天涯路,也获得许多难以点数。故事之中与故事之外,身处洪流亦跳出洪流,“若从来没有悲苦痛忧,又怎算得成熟透”。

图片:来自网络


(注:本文部分史实与数据来自黄霑论文《粤语流行曲的发展与兴衰》)